第115章 搁浅

轻妆浓墨 牛肉松松 3306 字 4个月前

白明喜欢下雪天。雪能掩盖一切痕迹——血迹、泪痕、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。等雪化了,春天来了,这个世界又会是新的。

至于雪下面埋着什么,没人在意。

也没人敢在意

傍晚六点,天已经黑透了。

李可俊终于修好了吉他。琴身用胶水粘合,裂缝处填补了木粉,打磨后勉强平整。琴颈用金属片加固,重新接上。琴弦全部换新,调音,试弹。

声音变了。原本清亮的音色变得沉闷、沙哑,像一个人哭哑了嗓子后说话的声音。每个音符都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,但还能响,还能弹。

李可俊抱着这把修复的吉他,弹了《苔上诗》的前奏。音符在空荡的排练室里回荡,撞上墙壁,反弹回来,带着一种孤寂的回响。

酷猫走过来,听了一会儿:“像……废墟里开出的花。”

李可俊没说话,只是继续弹。他弹得很慢,很轻,像在抚摸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,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街上行人稀少,每个人都缩着脖子,在寒冷中匆匆赶路。

“可俊,”酷猫忽然说,“后天演出……如果你不想唱,我们可以……”

“我想唱。”李可俊打断他,手指按下一个和弦,“我想唱给他们听。”

“他们?”

“所有听不见的人。”

排练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吉他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。

李可俊继续弹着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弹出那些破碎的音符。他想起了林如意最后看他的眼神——清澈,坚定,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。想起了奚非信里颤抖的字迹。想起了王川在视频里扭曲的面容。

他们都死了。都成了“意外”。

而他还要活着,还要唱歌,还要在那些制造“意外”的人面前,唱一首关于死亡和记忆的歌。

这很讽刺。但讽刺,也许就是活着的意义之一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放下吉他,拿起来看。是苏怡发来的:

“雪好大。你还在排练吗?”

李可俊回复:

“刚结束。”

“明天彩排,我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对话到此为止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亲昵的称呼,就像两个都知道结局的人,用最简短的语句完成最后的交接。

李可俊收起手机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修复的吉他装进琴袋,检查了效果器,关掉排练室的灯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幽幽亮着。

小主,

下楼时,他在电梯里碰到保洁阿姨。阿姨认识他,笑着说:“小李这么晚啊?雪大,路上慢点走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

走出大楼,风雪扑面而来。李可俊没骑摩托车,背着琴袋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雪地上,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。

走了大概一百米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

身后不远处,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雪落在车顶上,积了白白的一层。车窗黑漆漆的,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能看见排气管冒出的白气——车没熄火,人在里面等。

李可俊看了几秒,转身继续走。

他知道甩不掉。从林如意失踪那天起,这辆车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。不靠近,不打扰,只是提醒他:你被看着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某些人的眼睛里。

他想起林如意说过的话:“在边江,你要学会装傻。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
他现在知道了。知道王川怎么死的,知道林如意怎么死的,知道白明是怎么一边在镜头前痛惜逝者,一边吃下死者的产业。

知道得越多,越危险。

但他停不下来。就像他停不下修那把吉他,停不下改那首歌,停不下后天要站上那个舞台。

雪越下越大,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拉了拉衣领,把琴袋抱得更紧些,继续在风雪中前行。
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在雪幕中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。他走在光带里,走向明天,走向彩排,走向后天那个灯火通明、万众瞩目的舞台。

而在那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下,在雪覆盖的这座城市之下,有多少真相被掩埋,有多少哭泣被淹没,有多少死亡被称作“意外”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有些歌,必须唱完。

有些人,必须记得。

哪怕要用破碎的声音,唱给聋子听。

哪怕要用一生的时间,记住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。

雪,覆盖了一切。

但雪下埋着的,终会在某个春天,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