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字,很轻,却像三根冰锥,钉进李可俊的胸腔。他感觉呼吸停滞了一下,耳朵里嗡嗡作响,世界的声音突然远去,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“怎么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陌生,“怎么坠的楼?”
“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。”朱潜川避开了他的视线,“说是住的老楼,栏杆年久失修……具体的,还在调查。”
意外。
又是意外。奚非是意外,王川是意外,现在林如意也是意外。
李可俊忽然想笑。他确实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:“真巧。都赶在音乐节前。”
“可俊……”朱潜川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节哀。后天还要演出,你得调整好状态。”
调整状态。像调整一把琴的音准,像调整一段旋律的节奏。一个人的死,一个帮过他的人的死,需要他“调整状态”去面对。
李可俊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重新抱起吉他。手指搭上琴弦,却不知道该弹什么。所有音符都卡在喉咙里,所有旋律都碎成了粉末。
排练室里一片死寂。酷猫和老周他们看着他,眼神复杂,但没人说话。只有暖气机的嗡嗡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。
李可俊盯着吉他指板上的镶嵌贝壳。那些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眼泪。
他忽然举起吉他,用尽全身力气,砸向地面。
“砰——!”
木屑飞溅,琴弦崩断,琴颈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断裂。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痛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酷猫张着嘴,老周的鼓槌掉在地上,阿Ken从键盘前站起来。
李可俊站在一堆碎片中间,喘着粗气。他的手在抖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地上那把陪伴了他三年的吉他——现在它只是一堆破碎的木头和金属,像一具被肢解的尸体。
然后他蹲下身,开始捡拾。
一片一片,一根一根。断裂的琴颈,裂开的琴身,崩断的琴弦。他把所有碎片拢在一起,抱在怀里。木屑刺进掌心,他感觉不到疼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碎片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一滴,两滴,很快连成一片。
朱潜川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眉头紧皱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摇头,转身离开。门轻轻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。
酷猫走过来,蹲在李可俊身边:“别修了……修不好了。”
“能修。”李可俊的声音很哑,但很平静,“坏了就修。”
他放下碎片,从工具箱里找出胶水、夹子、砂纸。然后他坐下来,在一片狼藉中,开始拼凑。
用胶水涂抹断裂面,对齐,用夹子固定。木屑扎进指腹,胶水粘在手上,他不管。他只是一片一片地拼,一点一点地粘,像一个在废墟中寻找亲人遗骸的人。
老周重新拿起鼓槌,敲了一个很轻的节奏。阿Ken回到键盘前,弹了一段低沉的旋律。酷猫叹了口气,坐回鼓架后。
音乐声再次响起,还是那首《苔上诗》,还是那个绝望的编曲。在音乐声中,李可俊修着他的吉他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下午三点,白氏集团一楼大堂的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。
镁光灯闪成一片,把飘雪的窗外映得忽明忽暗。白明坐在主席台中央,身后是那块巨大的背景板:“白氏集团与边江共未来”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,系着黑色领带,表情凝重而庄重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下午好。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堂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要宣布一项重要决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:“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,一江阁集团领导人林安澜及其妹妹林如意,日前不幸遭遇意外离世。对此,我本人,以及白氏集团全体员工,都感到无比痛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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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一片寂静,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。
“林安澜是边江优秀的青年企业家,他的一江阁集团为本地经济发展、就业保障做出过重要贡献。”白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在这样的时刻,作为本土企业,白氏集团有责任、也有义务站出来,接过这个担子。”
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:“经与一江阁集团股东协商,白氏集团决定全资收购一江阁。我在此郑重承诺:收购完成后,一江阁旗下所有产业将继续正常运营,所有员工岗位将得到保留。同时,白氏将追加投资,对一江阁进行产业升级,打造更规范、更健康的企业生态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掌声不热烈,但足够体面。
有记者举手:“白总,关于林如意女士的意外,警方目前有进一步结论吗?”
白明的表情更加凝重:“我尊重警方的调查程序。在官方正式结论出来之前,我不想做任何猜测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助一江阁稳定过渡,保障几百名员工的生计——这是对林女士最好的告慰。”
“那收购价格方面……”
“具体的商业细节不便透露。”白明得体地微笑,“但我可以保证,这是一次公平、合理的收购。白氏集团一贯秉持合法合规的经营理念。”
发布会进行了四十分钟。白明回答了所有问题,滴水不漏。他时而展现企业家的担当,时而流露对逝者的惋惜,时而强调社会责任,时而展望未来发展。镁光灯下,他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。
结束时,记者们还想围上去,但保镖已经护着白明离开了。回到办公室,他松了松领带,脸上那种得体的凝重瞬间消失。
郑彭递上一杯热水:“白总,很成功。”
“一场戏而已。”白明接过水杯,“李可俊那边?”
“还在排练室修吉他。”郑彭顿了顿,“修了一下午了。”
白明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:“让他修。修好了,还得上台。”
他喝了口水,忽然问:“陈锋今天有什么动静?”
“在办公室待了一天,批文件,开会,很正常。”郑彭说,“王川死亡的事,他问过一次,我说是突发疾病。他没再追问。”
“聪明人。”白明看着窗外的雪,“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雪还在下,把整座城市裹得越来越厚。远处,江对岸的建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,像海市蜃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