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人家
曹剑南
 
  那年与几个同学去南屏山游玩,由于是第一次爬山,一下子就被那迷人的景色迷住了。天擦黑时,我们才钻出山。来到借宿的那户人家,已是晚上八点多了。
  踏进院门,大叔、大婶正一边用竹子编背篼,一边等我们回去吃晚饭呢。一进屋,他们的儿子端来一盆水,那大叔招呼道:“来,洗一把脸,饭马上就好了。”
  洗完脸上了炕,我忽然觉得浑身散了架似的。扫了一眼屋内,除了几只油漆斑驳的小柜、木箱外,最值钱的家什当属一辆自行车。炕上放了一床旧被子,竹席上铺了一张很大的黄狗皮。吃饭用的炕桌上,摆了一碟青盐、一盘碧绿的厥菜和一盘素炒野蘑菇,那蘑菇还冒着热气。
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了。面擀得很薄,切得很细。汤透明清亮,漂着葱花油星,看着都让人流口水。
  “快,抓筷子。”大叔走了进来,招呼道:“庄稼汉的浆水饭,随便吃点儿!”
  客套了几句后,我和同伴不再谦让,端起碗狼吞虎咽。饭真香,特别是那酸酸的漂着葱花油星的浆水汤,让人喝得过瘾极了。两碗面条下肚,浑身的乏气也一扫而光。
  吃完饭,我们和大叔闲谈。大叔说,山里没电视没广播,一般吃了饭就睡,也省些煤油钱。他就一个儿子,十四岁了,没有上学,学校太远……听着他平静的述说,望着他黝黑的面庞和额上刀刻似的皱纹,我仔佃品味着山乡生活那种无奈的苦味。
  睡觉时,那大婶仔细地铺了炕。先用狗皮铺了左边,又用床上那条被子铺了右边,再抱来两条新被子放上炕。铺好后,轻松地说:“上去睡吧,转了一天,也该累了。”
  我们心里过意不去,请她收起新被子。大婶说:“瞧你们见外的,要是竹席茬子扎了背,别人听了骂死我们呢!上去吧,两人一床被子,将就些吧!”说着,与大叔带上门出去了。
早上醒来,天已大亮了。三个伙伴睡得正香。我披上衣,悄悄走出门去。
院里牛圈门开着,大叔早已赶牛上山了。矮小的厨房里,不时传来柴火燃烧时毕毕剥剥的响声。我走进厨房,大婶正低着头烙馍。一边还没有双人床大的炕上,小男孩睡得正香。炕上铺了一片破席,小男孩身上也只盖了一条破棉袄,两条腿还伸在外边。突然,我的心颤动了起来:为了让我们住好,他们一家三口却靠一条破棉袄过夜。那么,那新被子呢?是借来的,还是早早地为儿子娶媳妇准备的?我不敢多想,悄悄地退了出来。
  走出院门,我踏上一条通往山里的林间小道,漫无目的地走了去。而心里不断涌上来的,却不仅仅只是感激。
  太阳出来了,从树叶空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,不时从人身上闪过。当我回头往回走时,迎面碰上了那个小男孩,身上还背了个布袋。
  “哥,我妈妈等你回去吃饭。”
  “你到哪儿去?”
  “给我大送饭,他在后沟里放牛割竹子着呢!”小男孩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大的烧得焦黄的洋芋递了过来:“哥,你吃吧,烧得可香呢!”
望着洋芋,我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小男孩看着我,似乎明白了什么,连忙将洋芋装进袋里:“啊呀,我妈说不让你们看见。哥,你回去吧。”说完,身影一闪,又钻进被树木掩映着的小路中去了。
  回屋不久,大婶又摆上炕桌,端来一盘金灿灿的油饼子。我望着那油饼,怎么也勾不起食欲。只有那个大大的皮烤得焦黄的烤洋芋,不停地在眼前晃动。
  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去过南屏山。只是这一切,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。一想到南屏,我就想起那位大叔,那位大婶,那个小男孩。也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浆水面,特别是那清洌的漂着葱花油星的浆水汤,常常使我流出口水。而那个大大的,皮烤得焦黄的洋芋,也时常在我的眼前闪现……
             载于1995年12月19日《甘肃农民报》
 

 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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