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复三年六月十三,台湾鹿耳门外海。

杨洪站在楼船舰桥上,单筒望远镜里,那道狭窄的水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潮水正在退去,裸露的沙洲如巨兽脊骨蜿蜒。

“都督,测水深的哨船回来了。”副将递上木牌,“最深处仅一丈二尺,且水道随潮汐变化。咱们的楼船吃水至少一丈五……”

“所以才选这里。”杨洪放下望远镜,“郑经在安平港布下重兵,炮台林立。但他绝想不到,我们敢走这条连商船都不愿走的险道。”

他转身看向身后舰队——三十艘经过改装的平底沙船,吃水浅,载重大,每船可载三百士卒。这是用三天时间,拆了澎湖俘获的十二艘郑家战船改造的。

“传令各船。”杨洪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,“卸下所有不必要的火炮、重物,只留火铳、刀盾、火药。船过水道后,能抢滩就抢滩,不能就弃船泅渡。今日午时前,我要在鹿耳门北岸立起大明战旗。”

令旗挥舞。

沙船队列如离弦之箭,冲向那条死亡水道。

第一艘船撞上暗沙,船底撕裂的声音刺耳。船身倾斜,士卒们毫不犹豫跳入齐胸深的海水,扛着旗帜、火药,涉水向岸边跋涉。

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

不断有船搁浅,但没有人回头。

杨洪看着这一幕,想起三年前北京城破时,那些跳下城墙殉国的士兵。那时候的大明,是在赴死。而现在的大明,是在求生。

“都督!左翼有船队!”了望哨嘶喊。

杨洪猛转头——东南方向,五艘福船正全速驶来,桅杆上挂着郑家的日月旗。

“来得正好。”杨洪冷笑,“传令后队战船迎敌,前队继续登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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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辰,舟山以东佘山岛海域。

陈永华看着海平面上出现的帆影。

二十四艘萨摩藩战船,排成锋矢阵,船头撞角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为首的安宅船比明军最大的楼船还要庞大,三层甲板上密布炮口。

“侯爷,他们进入伏击圈了。”副将低声道。

陈永华点头,却没有下令。他在等——等那艘安宅船完全驶入佘山岛与西霍山之间的狭窄水道。

风向东转,正是时候。

“放狼烟。”陈永华终于开口。

三道黑色烟柱冲天而起。

佘山岛两侧礁石后,二十艘明军战船同时升起船帆。不是向前冲锋,而是……横切。

他们用船身挡住了水道出口。
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萨摩藩旗舰上,岛津久通皱眉。

下一刻他就明白了——明军战船开始自沉。

船底凿开的洞口涌进海水,船身缓缓下沉,但桅杆未倒,船体交错,在水道出口形成一道漂浮的障碍墙。

“疯子!”岛津久通拔刀,“转向!快转向!”

来不及了。

陈永华所在的旗舰“靖海”号,率领剩余三艘新式炮舰,从正前方迎了上来。炮口全部对准了那艘被困住的安宅船。

“开火。”

二十门白铜炮齐声怒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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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,文华殿。

约翰·德·维特展开羊皮图纸时,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。

那是艘船——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舰。三层全炮甲板,六十四门火炮,船身线条流畅如剑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佛兰芒语数字。

“这就是‘七省’级战列舰。”德·维特用生硬的汉语说,“荷兰海军最新式主力舰。满载排水量一千六百吨,最厚处橡木板一尺二寸,可抵当今任何火炮轰击。”

朱慈烺站起身,走到图纸前。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精细的线条,眼中闪过炽热的光。

任何一个执掌海权的人,都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。

“代价。”他抬头看向德·维特。

“三级议会需要两样东西。”德·维特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大明海军未来三年内,所有战船订单的三成,必须交由荷兰船厂建造。我们可以派工匠来大明设厂,但核心技术……需在荷兰本土完成。”

王家彦忍不住开口:“这岂非将大明水师命脉交于外人之手?”

“不。”德·维特微笑,“是合作。大明出钱、出原料、出人力,我们出技术。三年后,大明工匠可掌握七成工艺。届时是继续合作还是自行建造,由太子殿下决定。”

“第二呢?”朱慈烺问。

德·维特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图——马尼拉湾布防详图,连每座炮台的火炮数量、射界死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“今年十月,联合攻打马尼拉。”德·维特眼中闪过锐光,“荷兰舰队从巴达维亚北上,大明水师从福建南下。事成后,马尼拉归大明,但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所有商站、种植园、矿山……归荷兰。”

殿中死寂。

龙阿朵端着药走进来,听见这话,手一抖,药碗差点又摔了。

“你们要的不是马尼拉,是整个吕宋。”朱慈烺缓缓道。

“西班牙人占了吕宋六十三年,该换人了。”德·维特毫不掩饰野心,“而大明需要的不是一块海外飞地,而是一个稳定的南洋。马尼拉在手,南海商路尽在掌控。这笔交易,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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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烺走回御座,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看着殿中诸臣——王家彦眉头紧锁,李邦华一脸担忧,倪元璐欲言又止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是个魔鬼的契约。接受了,大明水师可一步登天,但从此与荷兰绑定,且必将与西班牙全面开战。拒绝了,就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掌握这时代最顶尖的海军技术。

“殿下。”德·维特最后加了一句,“东印度公司的使者,此刻应该正在往日本去的路上。他们找的……是德川幕府。”

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图纸留下。”朱慈烺终于开口,“三日后,本宫给你答复。”

德·维特躬身告退。

殿门关上后,朱慈烺看向龙阿朵:“父皇今日如何?”

龙阿朵低下头,声音哽咽:“陛下……又昏迷了。太医说,可能……就这两日了。”

朱慈烺的手握紧了御座扶手,骨节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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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山别院,申时。

崇祯这一次醒来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