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捐赠协议那天,系主任看着李可俊签字,轻声说:“你会后悔的。这作品如果上拍卖行,能卖不少钱。”
李可俊放下笔:“有些东西,不该用钱衡量。”
六月初,毕业答辩结束。
论文通过,作品通过,学位证要等到月底。但实质上,大学生活已经结束了。
毕业前夜,宿舍楼里通宵喧闹,哭声笑声混成一片。李可俊没去参加散伙饭,一个人走出校门,沿着江边散步。
初夏的晚风温热,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。路灯在江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,随波晃动。他走过熟悉的街道,走过曾经驻唱过的酒吧,走过和林如意喝过咖啡的店,走过和陈锋见过面的凉亭。
最后,他回到住处附近的那段江岸。
那个亭子还在,木质栏杆被岁月磨得光滑。他走进去,在靠江的长椅上坐下——就是当初和奚非一起躲雨坐过的位置。
那天他们在亭子里坐了很久,等雨停。聊了什么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奚非说话时总低着头,偶尔抬眼看他,又很快移开视线。
现在亭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江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,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。远处有游船的破浪声,闷闷的,像叹息。
李可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兔子石头。石头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,白色的兔形轮廓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用指尖描摹兔耳朵的形状,一遍又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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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苏怡发来消息:“睡了吗?”
“没。在江边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过了几分钟,苏怡发来一张照片。是杭州滨江区的夜景,灯火璀璨,比边江繁华得多。
“今天定的房子,离学校很近。”她写道,“有个小阳台,能看到一点钱塘江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李可俊回复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杭州看我?”
“等忙完。”
“你总是说等忙完。”
李可俊看着这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最后他写:“很快。忙完就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李可俊收起手机,继续看着江水。
天快亮时,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然后是浅浅的橙,再是金红。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散去,早起的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。
李可俊站起身,活动发麻的腿脚。兔子石头在手心里攥了一夜,染上了体温,像一颗小心脏,微弱地搏动。
他走出亭子,沿江岸往回走。晨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毕业了,作品完成了,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了。白明的人没再来骚扰,陈锋也没再联系。生活好像真的回归了平静,像这江面,风雨过后,只剩缓慢的流淌。
但李可俊知道,有些东西还在水面之下。
墙里的证据还在。
奚非的债还没还清。
林如意的托付还没完成。
他答应苏怡要放下,要重新开始。可“放下”不是忘记,而是背着那些重量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出租屋,他站在墙前,看着那道裂缝。
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还不是时候。
他转身,开始收拾画具和剩余的石头。毕业了,这间屋子也要退了。东西不多,两个行李箱就能装完。吉他,几本书,一些衣服,还有那些没完成的手稿和草模。墙上挂的画取下来,卷好。桌上的小雕塑打包。
最后,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剩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和一面墙。
李可俊坐在床边,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移动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细小的生命,短暂而绚烂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房东,催他确认退租日期。
“七月底。”李可俊说,“到时候钥匙放信箱里。”
挂了电话,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那些水渍的形状像地图,像云,像某个人的侧脸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。爱过,痛过,失去过,挣扎过。现在好像都过去了,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过去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是平静的。
那些证据还在。
他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明天——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,江水还会流淌,生活还会继续。
而他,也会继续往前走。
带着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债,所有的承诺。
往前走。